第二章 溟海之主的祭品(2 / 2)
艾纳尔毫无理由去救她,他是血神的信徒,为何要碰触他神的祭品?为何要抱着触怒溟海之主的可能性去帮助她?
等到艾纳尔回到酒馆时,里面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看他进来,均是吃了一惊,随即窃窃私语起来,他没有在意这些镇民,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艾纳尔一件件拖去身上的衣着,斗篷、大衣、马甲、衬衫,他把靴子甩在门口,一头栽到不算绵软的床铺上去。自从虚境中苏醒已有三月之久,他还记得意识回归时产生的茫然,对上次目睹阳光已过去多久毫无头绪,只知道一位神明正低头看他。
他的大脑并不能完全接受眼前的画面,只看到了一个由流淌着的鲜血组成的模糊人形,和天空中遮天蔽日的群鸦。
“很好。”血神如是呢喃,“我的造物,从此以后,你便叫艾纳尔。”
艾纳尔需要满足血神永无止境的饥渴,传播祂的信仰,血神则赠与他非同寻常的礼物。一月一次的献祭可以暂时满足血神,除此之外,祂惊人地好相处,对艾纳尔放任到可以说是纵容的地步。
他知道自己要往南走,直到抵达帝国首都,米拉克伦城。
入眠之际他漫无目的地想到那个女孩,再睁开眼时,又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我主。”艾纳尔冷静地开口,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群鸦之主侵入梦境了,血神永远不觉得祂自己的造物有什么隐私可言,“您有什么事吗?”
“可怜的阿克图奈尔。”血神叹息道,声音虚无缥缈地绕进信徒的双耳,“永远有凡人为祂献上不想要的祭品。”
“......溟海之主不想要祭品?”艾纳尔茫然地问道。
“当然,溟海从不需要人类,只有人类需要溟海。”血神评价,“你可别学他们,尽献点无聊的祭品,至少,也别是只有那么点肉的小东西。”
“那么,那个女孩是不必要的?”艾纳尔下意识问。
“阿克图奈尔又不吃人。”血神说完,血色渐稀,独留艾纳尔在漆黑的房间里睁开双眼。
神明不会做无用之举。艾纳尔作为合格的信徒坚信,血神这么说必有祂的用意。那么,一位渴望活人献祭的神明,究竟为何几乎是在明示信徒去拯救一个孩子呢?
他没有想明白,但既然神谕如此,他便一定会去做。艾纳尔重新穿上衣服,推开窗户,边漫无目的地,稍稍有点不敬神地想,祂们听起来很熟悉,血神和溟海之主。
血神谈起溟海之主的口吻就像是在聊一个老朋友。在血神式微,大地遍布修道院的监管之前,也许祂们曾经真的彼此相识。
伊弗瑞斯帝国,于六百余年的幽缄之月的第一天建立,迄今为止已有过二十五位皇帝和女皇,现任的第二十六位,皇帝梅尔希奥·伊弗瑞斯,已在位十七年,而在他的统治下,帝国繁荣昌盛。
而从五百多年前开始,帝国便不再信仰任何一位神明,所有符文都被收缉销毁,神龛被一把火烧光,碾进尘土,祭祀和教徒们要么念着皇帝的名号忏悔,要么被架上绞架,帝国的子民被教导只信仰修道院以及皇帝或女皇本人。有一次艾纳尔询问过血神对此的看法,神明带着嫌恶的口吻谈起修道院的监察官。
“他们也许不敬神,但所有的监察官们,无一例外,全都是狂信徒。”
艾纳尔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位监察官,帝国的国土如此辽阔,像明索恩边远之地一年最多只有一两次审查,这也是溟海之主的信仰得以留存的原因。尽管,按照血神的说法,那位似乎并不希望被信仰。
既然血神表达出明显的憎恶,那修道院对艾纳尔来说就是需要被消灭的存在,监察官们则首当其冲。
艾纳尔再次来到街道上,雪又开始下了。他往仓库的方向赶去,幸好路上不见一个人影,他现在要做的事,足以让明索恩举镇向他敌对。
推开谷仓的门时,艾纳尔看到里面仍然有灯火闪烁,舒了一口气。女孩还在那里,只不过换了姿势,躺在稻草上,听到动静便小心地睁开了眼,她不解地看向艾纳尔。
“我可以救你。”艾纳尔向她伸出手,“来吧,我们这就走。”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不知道外乡人改变主意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获救而高兴。她对明索恩没有感情。
“感谢你,先生。”她说,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艾纳尔不得不扶了她一把,摸到了女孩窄细的手腕,看起来惊人的营养不良,他都没法想象女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们今晚立刻就走,趁镇民们没醒之前。”艾纳尔说,伸出手想要抱起女孩,在这种雪天,她不可能自己走得动的。
女孩点点头,艾纳尔把她抱了起来,脑袋搁在他的肩上,有些杂乱的黑发滑进了艾纳尔的衣领。
艾纳尔走到谷仓门口,腾出一只手推门的时候顺便向下瞥了一眼,女孩穿的衣服显然偏大,也不够保暖,或许是内维尔的。他正想着把斗篷解下当作毯子裹住女孩,却看到她的后颈有些奇怪花纹,一直延申到背部,隐藏在衣物的遮挡下。
艾纳尔停下了,有种不好的预感难以忽视地盘旋在他的心头。他放下女孩询问:“你背上是什么?”
女孩踌躇着,左手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才回答。
“之前亚历克辛祭祀画的,他让我脱掉衣服,趴在教堂那张大桌子上,周围围了好多人,还有很多蜡烛......画的时候感觉很痒,还凉凉的,我想挠一下,但亚历克辛祭祀不让......他说......”
女孩皱起了眉。
“他说这是神的印记。”
艾纳尔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甚至不需要看。溟海之主的印记,扭曲的漩涡,失真的鲸鱼,女孩已经和祂建立起了联系,艾纳尔偷偷带走女孩的想法一下泡汤,因为理论上她已经属于溟海之主了,仪式只不过起到传递的作用。甚至可以说,如果操作得当,就算明索恩的居民们明晚找不到女孩,仍然可以如期举行仪式。
她的命运已然确定,不管怎么逃跑,女孩最终会永远沉没在冰冷的溟海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