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君不见(3)(2 / 2)
灵岳跪在冰凉的地上,身后出现了点点火把,胡千斤也起身了,就站在不远处,以备圣主有不时之需。
灵岳仰着脸,手里抓着陈慈悲过来扶他的手臂,“您此刻还愿意认我吗?”
陈慈悲弓着腰,“灵儿这是什么话!我这心里一直都——”
灵岳瘪着嘴,十分激动,“我娘没有亲口跟我说过,小姨说我娘让她转述了一句,我一直生气,这样大的事,怎么能如此草率!所以最终还是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二十年了,您就真的确定素昧平生突然出现您面前这么大个姑娘是您的亲生骨血吗?我不知道您信不信,我过去分毫未曾信过,但今日我不想管了,有没有那么一分骨血,哪里那么重要?只要教主您还愿意认我,从今日往后,您就是我亲爹,灵岳一生孝敬,再没有旁的爹了!”
空气仿佛有点凝滞,风都停下来看戏。
陈慈悲半夜里突然美梦成真,却也没显得多高兴,反而有些忧虑,他叹了口气,“灵儿啊,我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不是为了逼迫你低头,你不必勉强,不必偿还,只要你还愿意承我这个情,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怎能让你这样委屈自己——”
灵岳眼泪越流越多,止也止不住,泪水倒灌进鼻腔里,声音乌囔囔的不透亮,“我不是为了报恩!恩将仇报的事我过去也没少干过,不差这一桩!我只是突然明白了,这天底下除了亲爹,还有谁会这么不计任何代价的付出,世人都精打细算,权衡利弊分毫,生怕吃一点点亏,总想着占尽便宜,就连施即休也想着图点什么不是?只有亲爹才会像您这么傻,什么也不算,只知道掏心掏肺……我这许多年没有娘疼,像个可怜的游魂小鬼,我想要个爹,能纵容我撒泼打滚,能为我遮挡这世上的苦难,再不受旁人的欺负,这个理由您信吗?”
陈慈悲也眼圈泛红,灵岳一番话说得他心头像被针尖扎了一样疼,“灵儿啊,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只是怕你委屈——”
灵岳拿衣袖胡噜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我不管,我就要叫一声爹,您应不应?”
“我……”陈慈悲自认这大半辈子,没有被谁这样拿捏过。
“爹!”灵岳脆脆地喊了一声,同时弯腰低头,额面触地。
那陈慈悲也再忍不住,长长地“诶——”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他平常的声音,仿佛青丝里掺杂了白发,显得有些苍老,执拗,欣喜,还带着几分滑稽。
咳,这叱咤风云的大魔头,不就这样被一个小姑娘给破了相吗!
陈慈悲把灵岳拉起来,灵岳扑进陈慈悲的怀里,嚎啕大哭,那哭声很丑,但是她不在意,只是想把这十来年的委屈一股脑全倒进爹的胸膛里。
身后的胡千斤,被珑璟卧在掌心的手,那一瞬由内而外地生了一层冰霜。
大家都哭,只有施即休在那乐,凑上前来,“我也想叫爹,教主把我也认下吧!”
陈慈悲说,“你且等几日。”
要等几日的原由是陈慈悲说他要先把落山夫人娶进门。
灵岳头天晚上认了爹,第二天没用人请,没用人让,自己指挥着胡千斤,把她和施即休的一应物件全都搬到了梵坛,给自己挑了个好院子,告诉胡千斤要怎么整改,跟之前当自己来做客的时候可完全不一样,她这一回真当自己回家了,梵坛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都要走一遍,谁敢拦着她,她就去找胡千斤,说,“胡尊主,这事是您就给我办了?还是我去问问我爹?”
胡千斤哪敢不办?只要这位小姐发话,他什么都办。
陈慈悲从前阴晴不定的一张脸上,现在突然好猜许多,灵岳多过来哄哄他,他就一整天笑呵呵,灵岳过了几个时辰没来,他就拉下脸,活脱脱一个女儿奴。
墨良辰也时常被灵岳哄得开怀笑,掏心掏肺地倾囊相授。
过了好几日,陈慈悲终于想起了来件正事,问胡千斤周道奇和柳花明发生了什么事,胡千斤说只知道个大概,便把那事情的脉络给陈慈悲讲了一遍,陈慈悲哀叹,“没想到柳花明这样的弃子,也能折腾出这么大的事,你去处理一下,别让他太嚣张了,别到了有一天让人容不下他的份上,就不好收场了。”
“是。”胡千斤面无表情,恭谨领命。
“捎个信叫楼儿今年早点来,下个月办喜事,他得在这。”
胡千斤刚要应答,一旁的灵岳突然说,“别让他来了,什么喜事?我不同意!”
陈慈悲也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事没办,叫胡千斤先下去,对灵岳说,“灵儿,这事是我不对,该先问问你的想法,毕竟我和你母亲……”
灵岳不大高兴地说,“跟我娘倒是没关系,你们俩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能这么多年惦记着她,她九泉下也该知足,我不会为了这事拦着你,我不同意主要是因为我不想要个后娘。”
陈慈悲试探着往下聊,“是这样啊,你是担心落山对你不好?要是这个,你大可放心,她这个人,只是表面上看着粗陋,其实心地也是很好的,我心里记挂着你母亲二十年,落山等了我二十年,她一定待你比我待你还要好,要是她有什么做的不到位,你来告诉我,我收拾她!”
“要只是惦记着你,她现在日日在这住着,天天能看见你,不就够了吗,这要是办了喜事,可就不能回头了啊!”
陈慈悲说,“灵儿,你看她天天住在这,比你从前住在这还拘谨,要是不给她个名分,她住得难受,怕是留不了她许久,我看她呀,还有几分怕你。”
灵岳斜了一眼,“怕我就对了,你看这院里,除了你,哪个不怕我!反正我就是不同意。”
灵岳不再听他唠叨,转身就走,陈慈悲在她身后叫她,“你给我回来!”
她理也不理,陈慈悲气得发笑,看她这样子,倒是在这住得自在,她自在,他就放心了,她不是为了报他恩德陪他演戏,她是真打心眼里认下他了。
灵岳听说了这个消息后,没事便自己跑过去找落山夫人,哪像是上个月刚认的闺女,倒像是家里养了八十年的老祖母,语气上虽然客气,话可是说得很难听,但无论如何,都先笑盈盈问个好,“夫人好!”
落山夫人一见她就满脸堆笑,然后就立马开始紧张,虽然她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陈慈悲跟她说过,我这个闺女啊,是有些难相与,要她多担待些,她又怎么会跟个小孩子计较,“灵儿好!快进屋坐,难得你来看我。”
灵岳抄着个手进了屋,也不客气,“倒也不是特意来探望夫人的,有几句话想问问夫人。”
落山夫人给她到了热水,拘谨地笑问,“灵儿有什么活,不妨直说。”
灵岳目光直着探出来,“想问问夫人,这般纠缠我父亲,所图为何?”
落山夫人心里的慌张马上在脸上显了出来,“我……并没有什么……所图……”
灵岳一笑,“夫人说这话可别怪我笑,图他金银富贵,或是江湖地位,或者图他温柔体贴,总有一样,若是什么都不图,难不成夫人是个大善人,来这布施的?夫人可要知道,我爹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又是个瘸腿的,可也是神农教的教主,是有本事的人,去年有几个妇人,带着二十来岁的孩子上门,非要认祖归宗,我爹都给撵出去了,我问了,那妇人在江湖上也是有姓名的,且长得也漂亮,身段婀娜,我爹爹尚且看不上,就算我不来问夫人,夫人难道不去问问我爹?他又图您什么?要是您什么也不图,就是一门心眼子爱他,到时候换来他一句无非是知恩图报,您算着合适么?”
灵岳那嘴,惯会颠倒是非黑白的,落山夫人在炽离岛上住了二十年,一年能碰到两个会说话的就不错,哪见过这个?况且从打陈慈悲到了炽离岛,一直到跟他回烟霞,听他叨咕了无数次,他闺女灵岳如何如何,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落山夫人都要吓哆嗦了,口齿也不利落起来,“我确曾问过……他也不是为了感谢我……我没要求他……娶我……”落山夫人头都要低到膝盖上去了。
落山夫人确实不曾要求,二十年前要求过,他没答应,没理由他二十年后就突然愿意了,要是非要提那样的要求,怕是又要断了这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缘分,落山夫人只是一心一意实打实地帮忙,唯一有一次她不同意陈慈悲的意见,就是他让她把乌金蛇头拐融了去给施即休打腿,但是最终她也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
本想把这腿打很久,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岛上多呆些时日,但是看他焦急的样子,又忍不住日夜赶工,耗尽心血。
腿打好了,施即休戴上来十分妥帖,才见他脸上露出了些真实的笑容,他高兴了,她就高兴,可是腿好了,他们就要走了,落山夫人一日比一日失落,这次离别,怕是此生再不得相见了。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她努力几次,却再没有了当年的勇气,当着他的面说,“你娶我!我就给你打一条这天底下最好的腿!”况且她也不似当年,亮眼出众,睥睨众生。
眼看着他们乘船离开,落山夫人为这诀别活活哭瘦了两斤的骨肉,哪成想他走了半日又返回来,拉起她的手,“跟我走吧,我在海上这半日,越走越难受,心里像刀割一样,终于发现,魂儿掉在你这了,虽然晚了许多年,还是想问你一句,现在来娶你,来不来得及?”
落山夫人一个大胖墩,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墨良辰在一旁吐口水,“呸!阿慈这人,忒不地道,怎么到哪都能讨人喜欢!”
落山夫人想起那一日的情形,好像变成了个少女,眼角含着羞涩,嘴角弯弯,掩饰不住开心,灵岳说,“也好,既然夫人什么也不图,我做女儿的,有几个条件,夫人要是能答应,我回去再重新考虑。”
落山夫人赶紧点头,“行,灵儿你说,有什么条件?”落山夫人眼神充满希冀。
灵岳说,“夫人你不图他的钱财,自然也是不要聘礼的,夫人为了表达深情,把你炽离岛的家当都搬过来吧,我一向过惯了富贵日子,我怕他那点钱不够我花的,夫人进门之后,我得叫您一声娘,往后我花钱,夫人得尽心供着,这点,夫人同意么?”
落山夫人皱了皱眉,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念叨,他这个闺女怕不是来骗钱的,怎么要起钱来这么得心应手的,但是这就是她自己选的人啊,硬是咬了咬牙,“灵儿,我炽离岛确实还有些积蓄,往后是一家人,我自然该把钱拿出来,你要用,便用吧。”
灵岳勾嘴笑笑,显得很满意,“这第二点,夫人也不图他的名声地位,往后若是有什么重大场合,夫人也不好跟我爹爹一同露面,我爹爹是十分好脸面的人,夫人也知道自己如今这副形容,张扬太过,怕是旁人要笑话他,夫人明白吗?”
这一点才最戳人心窝子,落山夫人心里一直觉得有些配不上陈慈悲,被灵岳当面提出这个要求,心口扎得难受,深深地低着头,“……好,我往后也多留心,尽量……少吃些……”
灵岳又说,“夫人也不图他温柔体贴,当然了,他会体贴什么!跟我娘的时候,还不是把我娘气个半死,夫人要知道,日日相伴,地久天长,他早晚有一日会不像今日一样哄得夫人开心,也望夫人多体谅,照理来讲,夫人不要日日去他跟前,他反而冷淡得要晚一些,要是夫人每次去见他,都先来问问我,那就稳妥了,要是夫人自己控制不住,我可以多提醒夫人。”
落山夫人眼里已经含了泪花,但是仍然低着头说,“好,我都应。”
好容易把这八十岁的老祖母给应付走了,落山夫人趴在榻上,狠狠哭了一通,晚上陈慈悲来吃晚饭的时候,落山夫人的眼睛还肿着,陈慈悲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说是风大迷了眼。
晚上一桌子的饭菜,落山没吃几口,陈慈悲又问她,落山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少吃些,不防事,我这样子,跟你站在一起,人家都笑话你。”
陈慈悲气得摔了筷子,叫人把厨子拎了过来,厨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陈慈悲对落山夫人说,“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些饭菜吃完,我就把厨子砍了!”
厨子赶紧求饶,“夫人啊!小得哪里做得不好,不合夫人的口味,您多担待呀,我明日再改进来,万望夫人留一条命给我!”
落山夫人吓得脸色苍白,赶紧挨个菜地吃起来。
第二天陈慈悲才知,前一日是灵岳去见过落山,但是怎么问她,都不说,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被糟蹋得不成个样子。
陈慈悲把施即休给叫过来骂了一顿,施即休说,“我的好爹!你闺女那样的,我怎么管得了?你骂我有什么用!我把她给你叫来,您亲自骂!我转达不了!”施即休撒腿就跑,没一会,灵岳进屋了,若无其事,气定神闲,“爹,啥事把你气成这样!”
“嗯!落山昨晚上哭一宿,我问过了,白天只有你去过,你是不是欺负她了!”陈慈悲摆出一脸的臭屁。
灵岳没急,“我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欺负着她,不过是诚心给她提点意见罢了!”
陈慈悲说,“你定是将你不同意的话去和她讲了,她才会那么难受!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同意我们俩的事,我也不给你办你跟施即休的婚事!”
这老头激动起来像个小孩一样幼稚,灵岳噗嗤一乐,“不办就不办,施即休着急,我又不着急!大不了就耗着!能咋地?”
陈慈悲见她嬉皮笑脸,越发来气,提着胆子吼了一声,“凤灵岳!惯得你越发不像样了!”
灵岳不可置信地反问,“你叫我什么?”
“还叫错了不成!她是你长辈!你不要太嚣张了!”
灵岳脸上也上了火,“感情我这些天的爹都白叫了!我问你,我姓啥?”
陈慈悲有点摸不着头脑,“姓啥?你不是跟你娘姓凤的么?”
“哼!我娘早走了,我如今认了爹,你连个姓也不给我么?当的什么爹!”
陈慈悲没喝水,没掉海里,却突然被呛着了一样,咳个不停,一身的气焰刷的一下灭了,“灵儿,你是说——”
“我姓陈!你要是不愿意,我随时可以改回去!”
陈慈悲立马笑出了一脸褶子,“别别别!爹的错爹的错!灵儿,千万别改回去……”陈慈悲又变了脸,眼睛红了一圈,拿袖口擦擦,“咳,原以为这辈子没人延续我这姓氏了,老天真是待我不薄。”
灵岳坐在陈慈悲身边,帮他擦眼泪,“往后有人问我,我就叫陈灵岳,对谁我都这么说,爹,你看行么?”
陈慈悲连连点头,“往后谁再叫错,我收拾他!”
灵岳一笑,“对了,爹,你刚才什么事生气来着?”
陈慈悲一愣,才想到刚刚在跟她生气呢,但是此刻也硬气不起来了,好声好调地说,“那个,落山她哪里不好了,你跟我说,干嘛去把她气得哭呢,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也怪可怜的。”
灵岳替他顺着气,“爹,我哪是真的要去气她了,我不过是去试探一下,看看她对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如今家里也没有别人,除了我谁肯真替你操心,我怕你一把年纪,还要被人骗钱又骗感情,不过我算看出来了,怕是让她扒层皮给你,她都愿意,娶吧娶吧,我不拦着了。”
陈慈悲一愣,盯着灵岳呆了好一会,脑子转了好几个圈,“奇怪!这十八年我也不曾对你言传身教,你这一套一套的,倒是颇得我的真传啊!”
灵岳又一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下的崽子会打洞。”
由于临时通知,沈西楼办喜事前一天半夜才到,除了神农教自己的人,也些许地来了几个外人,说是陈慈悲旧时的老友,都是没听过名号的,来人都很讶异,站在陈慈悲旁边的新娘,十分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原本以为,能跟陈慈悲站在一起的,要么风姿卓绝,要么艳冠群芳,哪怕是个小家碧玉他们也能理解,就是理解不了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打铁妇人。
拜过了天地,没有高堂,夫妻对拜,礼就算成了,落山夫人的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陈灵岳,施即休,沈西楼跪成了一排给落山夫人敬茶,各自都甜甜地叫一声娘,落山夫人拿出了大红包,天遂人愿。
施即休和灵岳对视一眼,施即休小声说,“下回这好事,该轮到咱们了吧!”
灵岳一笑,“这哪里是能轮到的?你还没求呢,我未必应允。”
即休赶紧说,“小七!我现在就求,求你许我,好吧?”
灵岳又是一乐,那一刻觉得人间极乐,不过如此了吧,她现在有爹,有施即休,有家,有二师父,有小姨,还有了个会疼她的后娘。
但或许她不该这么想,那天晚上闹腾得太晚,第二天早上大家都起得很迟,灵岳起来后就找不到施即休了,初始还以为他又跑到哪里去胡闹,并未在意,谁知到了夜晚他还没回来,也没人看见他,过了一夜,仍然不见踪影。
灵岳没想到,施即休这一消失,经年累月。
没有施即休的日子里,她时常后悔,那一夜施即休说求她的时候,应该马上答应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