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白露卷:阎舍人叙录(1)(1 / 2)
第189章 白露卷:阎舍人叙录(1)
沙州与北庭之间那片曾经阻挡我西行的荒漠中,吐蕃大元帅和他的铁甲部队全部变成胡杨树。让他们在孤寂酷热中伫立三千年吧。我根本不在乎这是梦境、期望还是实有。我的内心忽然涌起潮水般欣喜,遏制不住,便在临蕃关押地像发情的公狼那样仰天长啸:
“生为唐民,死为唐鬼,任蕃贼千刀万剐,也不会屈膝两朝!”
我尽力使声音高亢,怪异,悲惨。其它囚犯中的“公狼”纷纷应和。漆黑夜空中,充血的嚎叫四处扩散。吐蕃兵叫骂一阵,睡觉去了。他们知道没有谁能从地牢里逃出去。
本来,我不会模仿公狼吼叫。进入临蕃地后每位囚犯都必须学会发出这种充满野性渴盼的呐喊,不然,很快就会融进尘埃里。我首次嚎叫时没有丝毫耻辱,陌生,仿佛自己本来就具备狼性,只是以前没有适合的发泄环境而已。其他囚犯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本出自敦煌大户邓家,少时贪婪粟特商队携带的百戏乐舞,被诱骗到东都洛阳,转卖给马姓药材商作养子。从那时开始我被称为马云奇。养父家底非常丰厚,他一心要我参加科考走上仕途,光宗耀祖。但我更喜欢像李白那样过诗酒相伴的生活。养父去世后,我变卖家产,六成散给穷人,四成捐赠龙门石窟,然后一身轻松,负剑西行。
第一站是长安。“醉僧”怀素每天午时三刻在慈恩寺前表演书法,在墙壁、衣物、器皿、车马、服装上任意挥写,已持续五年。这位和尚的草书风格自张芝、张旭,如雄鹰怒飞,剑舞风翻,我早有耳闻。我到达慈恩寺时,他正在饮酒,也不抬头,递过一角杯酒。我喝了。是正宗的敦煌张氏葡萄酒。众人惊讶地望着我。他们窃窃私语,说只有李白、杜甫用此角杯喝过酒。怀素又递来第二角杯,定定地望着我的剑柄。我再次喝下。他很快盛满第三杯,莫名其妙说:“取经,比不过法显、玄奘;写诗,比不过李白、杜甫;打仗,比不过高仙芝、封常清。我们向张芝、张旭学习舞字吧。”我坚定地摇摇头。午时三刻已到,他扔掉角杯,拿起毛笔,在我衣衫上狂躁地书一阵,将笔投向虚空,说:“人各有志,顺其自然吧!”
夜里我脱下衣衫,字迹坚实如甲胄,隐约飘逸酒香。我不辨其意,便收而藏之,继续西行。到达凉州,杨志烈——他兼领河西与伊州、西州、庭州两镇节度使,正组织军民抵抗吐蕃军队。我热血沸腾,投笔从戎。杨志烈在我陈述雄心壮志时始终一言不发。最后才忧郁地说:“目前部队最急需的是棉衣、铠甲、弓箭、粮草而不是诗歌,即便十万李白、八亿杜甫亲临河西,颂诗千亿,又有何用?”
多年来,我首次听见有人如此轻慢李杜,非常气愤。可恨的蕃贼!是他们野蛮地摧毁了人们对诗歌的信念。我决定在杨志烈辖地凉、甘、肃、瓜、沙、伊、西、庭八州范围内创作行为艺术作品《重走岑参出塞路》,唤起西部将士的豪情和信心,抗击蕃贼。
我的这件作品如此构思:在节度衙门举行首发式,独自唱诵岑参作品《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然后从凉州出发,边走边唱,沿着天宝八年岑参以幕府书记身份随同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驻守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路线,向所有戍堡将士再现岑参诗歌精神,并用长矛在大地上书写。与此同时献上我的步韵同名诗作。
实施行为艺术的这天早晨,当太阳照耀大地,雪山熠熠生辉,城墙上羌笛军乐响起时,我穿上“怀素衫”,站在节度衙门前高声朗诵:“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行人匆匆忙忙,各行其是,并不理会。
我举着书写有“重走岑参出塞路”的横幅,开始西行。
穿越沙碛时,迷路了。不管朝哪个方向走,都是胡杨木枯死后被阳光与烈风磨砺成的奇形怪状魔掌,令人恐怖。尤其令人迷惑不解是的每个魔掌都在蠕动,窃窃私语。它们权衡利弊,秘密协商,交接数字,激烈争吵,粘稠热风,浓厚恐惧……
我昏厥过去。深夜,一阵急促脚步声将我惊醒。接着,传来杨志烈急迫召唤声:“走吧,快回吧!”我糊里糊涂,跟着黑影子飞快地跑。不久,远处隐约传来鼓乐与欢笑,并且可见隐隐绰绰、迥然孤立的玉门关关城。他指着东方说:“你到那里看盖将军吧!”
他像旋风般地漂向戈壁深处,我大声问,“你去哪里?”
“本节度已被沙陀人刺杀,无颜进关,自贬荒漠,受罚!”杨志烈身影和声音迅速消失。
我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向歌乐声中走去。
关城内外张灯结彩,士兵皆欢畅饮酒,争唱《玉门关盖将军歌》。
我焦急地呼喊:“快报主将,节度使杨志烈被沙陀刺杀了!”
他们对我视而不见,继续打闹,饮酒,歌唱:“盖将军,真丈夫。行年三十执金吾,身长七尺颇有须!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白草枯。南邻犬戎北接胡,将军到来备不虞。”
我捶胸顿足,大声呼救:“吐蕃贼兵已经攻破凉州,威逼甘州,请速派士兵救援啊!”
营帐内,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五千甲兵胆力粗,军中无事但欢娱。暖屋绣帘红地炉,织成壁衣花氍毹。灯前侍婢泻玉壶,金铛乱点野酡酥。紫绂金章左右趋,问着只是苍头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