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鹤似飞玉京(4)(2 / 2)
靳微大概是真的醉得厉害,竟没看清袁锦的小动作。
他还想骂我几句,却被袁锦拦住了。
袁锦冷声道:“走吧,幸相在府上等你。”
靳微瞬间清醒了许多,高声道:“谁?!”
“幸相。老子这十年为他鞠躬尽瘁的情分,全用在你这小王八羔子身上了。”
靳微指了指瘫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张琦玉,小声问道:“你跟幸相的情分,够不够再多算一个我朋友的?”
袁锦皱眉道:“你是不是有病?人家没爹帮忙?你以为张尚书跟你那个爹一样?”
靳微不再多言,乖乖地跟袁锦离去,走前还不免对我说:“伏鹤,你要是有良心的,你就把酒钱饭钱结了,再给他送回张府...”
...
他们喝了很多酒,我身上的钱险些不够付,付了钱后,已经没有多的钱给张琦玉叫个轿子。
无奈,我只能将醉倒的张琦玉扶起,搭在肩上,吹着夜风,一步步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着。
许是被风吹醒了些,他侧过头看我,柔声道:“委屈你了...靳微就是性子,我替他向你道歉...”
月色下,他眼眸清亮,并不因我的所作所为有半分怨恨。
皎皎天上月...显得我更脏了。
我垂下头,低声道:“靳微说的没错,我的确忘恩负义。”
张琦玉比靳微醉得更厉害,大概是因为他比靳微更难过...靳微尚能从军,那他的一腔热血又能去哪挥洒呢?
“不必自责,哪怕你提醒我了,我也会去参加考试的。”张琦玉黯然一笑:“我不会因为怕出事,就等三年的,三年...三年可以做许多事,改许多积弊...”
“这声对不起,还是要说的...靳微所言不虚,我与你交友确实心不诚。”
张琦玉摆了摆手,不再需要我搀扶,酒劲未消的他费力地稳住了身形。
“伏鹤,你感激我吗?”
“感激。”
“你嫉妒我吗?”张琦玉又问。
迟疑片刻,我点了点头。
“嫉妒我的出身?”
“是...”还有你的才学,和你的拥有的爱。
张琦玉笑起来,如春风般和煦:“那有什么丢人的?我要是家世不好,我也会嫉妒世家子弟。人之常情罢了,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臊得慌。”
我真希望他能像靳微一样骂我。
而不是云淡风轻地理解我,原谅我。
“对不起...”
我们在街边又买了两壶酒,他一壶,我一壶,边走边喝,好几次险些撞到树上。
我忍不住问他:“张兄,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娶公主?”
张琦玉将壶中酒一饮而尽,神情中有释然,有遗憾,却也有期待。
“娶,当然娶...我考不了功名了,她也不必再等我。”
我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那就恭喜张兄了。”
...
可惜,后续的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
除去谢清平养的学子,其余有才的学子,幸世邈都一一私下会见,许他们三年以后再考。
张琦玉又有了入仕的机会...我为谢清璇感到遗憾,她的心上人是个意气书生,志在报国,而不是儿女私情。
...
第二次科考,因试题泄露,考官被买通一事,半途而废。
很庆幸的是,这一次没有牵连到无辜学子。
...
经过两次科考的折腾,春闱已经变成了秋闱,而这第三次科考,正是由幸世邈主持的。
据说从出题,阅卷,评判都由他与六部堂官共商,这终于没再出岔子,可是他落人口实。
未出榜前,大家都在猜幸世邈会点谁做状元,最终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我。
“当初幸相在贡院主持考试时,就说过伏鹤的卷子当为第一!”
“伏鹤这几年不显山不露水的,你不说我都忘了,人家之前被幸相看中了呢!”
“还伏鹤伏鹤的叫?!叫伏大人才对!”
我被众人夸得飘飘然。
贡院之中,才学在我之上只有两人,靳微与张琦玉,此次科考他们都未参加,说状元是我也是合理猜测。
而当皇榜放下来时,状元与榜眼却是许究与另一平平无奇之人,我只列第三,为探花。
大概,是我的家世不如他们二人。
原先的谄媚声变成了阴阳怪气的嘲笑...那张皇榜变得烫眼,我逃似地离开了人群。
...
虽是探花,但我入朝不过是个小言官。
我很想见见幸世邈。
好不容易上几次朝,我位列群臣之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谢常闭关时,群臣都去他府上奏报,可我是个言官,负责弹劾谏言,实在是没理由去浪费他的时间。
...
颍州大旱,收成甚少,谢常却想照例收税。群臣之中有几声微弱的抗议,响起后很快又静了。
我刚入朝,理应明哲保身。
但脚不听我的使唤,位于群臣末尾的我出列了。
“臣,请陛下三思!”
在我陈情后,谢常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倒是位于群臣之首的幸世邈问道:“阁下现任何官?”
言下之意,这么多大臣都不说话,你伏鹤什么官职就敢妄言。
我挺了挺脊梁,高声道:“诸位大人皆不敢言,小吏自当明言!”
幸世邈冷声道:“以下犯上,是大不敬。陛下,臣请责罚他长跪明安殿外,反省自思。”
“允。”
...
我跪在明安殿前,下朝后,朝臣陆陆续续从我身边经过,他们有的斜眼相视,有的轻声讥讽。
许究路过我身边时,偷偷地踹了我一脚。
“穷酸子就是穷酸子,脸色都不会看,还想在官场上混?”
我不理他。
此时我心中最厌恶的人,正是曾经我最仰慕的幸世邈。
明明他也是寒微出身,站在权力的最顶峰,却对底层人民的痛苦一言不发。
当朝臣都走干净之后,有一人缓缓踱步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壶水。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喝,喝完之后将水壶往旁边一扔。
幸世邈蹲在我身前,笑道:“心中在骂幸某是奸相?”
我无数次幻想过他的容貌,从他的政绩与行事作风来说,应该是个长得方正刚硬的人,却没想到...比靳微长得更像狐狸,比张琦玉长得更清俊。
天人之姿,风华清绝。
我别过头,冷声道:“不敢。”
幸世邈招近侍端来一张椅子,懒懒地在我面前坐下。
他自上而下睥睨着我,像是在审视我有几斤几两一般:“有想问的吗?”
“三年前捡起我卷子,说当为第一的主审官,是你吗?”
“是。”
“那为何不...”
幸世邈冷冷打断:“没有为何。我既厌恶世家大族垄断官场,就不会让任何人成为‘幸门弟子’。”
我沉了沉心,淡淡道:“许究的才学并不如我。”
“幸某入阁十年,像你这样自负才学的年轻人,有家世的,没家世的,幸某都见过许多。”幸世邈侧过头,望向天边远去的鸿雁,声音中多了几分惋惜:
“有才是好事,可骄傲不是。你的卷子在幸某心中,仍是这一批的第一。”
我抬眼,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原来他是认可我的...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是认可我的。
“你的卷子是第一,可你的人不是。宝剑锋从磨砺出,伏大人,你这把剑还得再磨磨。”
说罢,幸世邈起身就要离去。
我唤住他:“幸相!颍州今年的税不能照常列收!”
幸世邈身形顿住,定眼看向我膝下的砖,沉声道:“这块砖,幸某刚入朝时也跪过。”
“为何而跪?”
“与你一样的理由,从早晨跪到天黑,不改初心。”
我欣喜道:“那幸相定然会劝阻陛下,降低税负。”
幸世邈瞥我一眼,收回了目光:“不会。幸某觉得,当初的自己蠢极了。”
他不再多说,步子走得又快又急,鹤袍在风中飞扬。
风中传来他的声音:“伏大人,鹤应待时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