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殿下怎么不叫我崇安(2 / 2)
然而无论是赵拓,还是莲舟,又或者是燕明珏,这三人,都已经在现在的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一片难以抹去的色彩,就仿佛天空璀璨的烟花,虽然转瞬即逝,可那刹那绽放的芳华,便已让人永生难忘。
“我以为,公主此次回国,会一人独行。”
赵拓目光锁定婉华,想从她的表情去看穿她的内心,却又失败。
她擅长伪装,他早知道的。
婉华说:“驸马愿意为本宫放弃燕国的皇权与名利,如此深情厚谊,本宫余生定当好好珍惜,不再辜负。”
赵拓的脸色白了几分:“公主是否还在怪臣在宫宴那日为难于你?”
婉华摇头:“有丞相大人如此,是万民的福气。”
赵拓心中已经痛苦至极:“那公主本人呢?您怎么想?”
婉华并不想赵拓因为当初那件事耿耿于怀,更何况她已经被燕明珏感动,接纳了对方,半真半假道:“本宫还要多谢大人为本宫和驸马牵线,大人若有空,不妨到公主府去喝杯水酒。”
赵拓身子一晃,整个人仿佛病入膏肓,脸色惨白地倒了下去,婉华此时也顾不上避嫌了,慌忙从地上扶起他:“丞相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赵拓目光沉痛地看着她,声音透露着前所未有的悲凉。
“殿下怎么,不唤我崇安了?”
婉华不假思索道:“只有身份亲近之人才可以用字相称,当日若非情况紧急,婉华也不会在信上冒犯,丞相大人说笑了。”
赵拓悲戚道:“崇安二字,乃是我新婚之夜一时戏作,天下间只有我与那人两人才知。”
他看向婉华,目光意味深长:“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
婉华的脑里仿佛也有一朵烟花,嘭地炸开了。炸的她思绪全无。
她看着赵拓,嘴唇蠢动了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倒是赵拓,对着她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婉华猛地推开他,转身跑开了。
在从大鑋赶到燕国的那些日子,悲伤、喜悦、自责、难过、委屈、悲愤等等心情都曾在赵拓身上出现过,他早已被折磨的千疮百孔。
婉华今日的反应只不过是在已经伤痕累累地赵拓身上又扎了一刀,他早已疼至麻木。如今的赵拓看着婉华仓惶离去的背影,眼中只有一片不知所措的茫然。
婉华几乎是一路逃回了府中,她跳下马车就直奔公主府,边走边喊红书的名字。
红书正在和公主府中的其他侍女一起打年糕,听声而出,她能感受到婉华公主的焦急,因此也小跑着出来。
“殿下,我在这里。”
婉华快速迎上去,一把抓住红书手腕:“丞相带你离开那日,都问了你什么问题?”
时隔已久,红书略微思索了下,才想起来赵拓来公主府那日。
“丞相问我公主之前为什么会突然休弃姜驸马,得知公主曾在驸马把桃园的鸟放飞后被气晕的事,丞相大人还问了下公主有没有把鸟寻回,痊愈之后又都做了些什么,是如何认识的莲舟公子……”
说着说着,红书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停了下来。当时她以为是丞相大人怕公主会像对江淮瑾一样苛待了新驸马燕明珏,念着公主跟赵丞相曾合作一场的份上,红书也都事无巨细地和他说了。但如今再细细想来,赵丞相问的怎么全是她家公主的私事。
“公主,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红书小心地问。
婉华已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本宫无事,你下去吧。”
婉华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寝殿的了。她推脱了燕明珏的邀约,自己待在寝殿中,回想着过往和赵拓相处的一幕又一幕。
她做傅婉仪时,十六岁登基,十八岁成婚。她选凤君时,朝中诸位大臣费尽心机为她挑选了上百位适龄男子,其中不乏自幼锦衣玉食接受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赵拓是当年的武状元,因为年龄合适也被拉开凑数。
上百人中,她一眼便看中了赵拓,这人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风姿却尤为出众。他往那一站,众人便都成了陪衬。
那时的赵拓身上还没有今日的清贵之气,那时的他仅有一身浩然正气。她去看他,他便也淡然回视,两两对视,一眼万年。她当即钦点他为本朝凤君,他面上看不出高兴不高兴,却在大婚之日和她畅谈了一宿的治国之策。
反倒是她先撑不住,瞌上眼皮前问他:“孤听说寻常百姓家夫妻皆以小字相称,凤君可有什么小字没有?”
赵拓淡然答:“拓,字崇安。崇尚光明的崇,盛世安好的安。”
赵拓是她见过的对黎民百姓最为上心的人,偏偏后宫不得干政,所以赵拓每日不见她还好,一见她便会旁敲侧击地从她口中打探朝中局势。
她有心力时,便会把早朝时得到的情况一点点说与他听。可她若在上朝时被群臣吵的烦了,下朝后难免就想要躲个清净,赵拓等不到她见他,便会放下身份去主动找她。
赵拓性子正直,为人处世也谨守礼教,她若不宣他觐见,他宁可站着等一天一夜,也不会出言去扰她半分。很多次深夜,她从御书房走出,便看见了遣散了女侍,一人提着灯笼等她的赵拓。
赵拓会对她说:“夜深了,我们回家吧。”
家这个词语,她是从赵拓口中听到的。女侍不会把宫中当成家,女皇和父君也不会把宫中叫做家,她所了解的家,是从戏文里,是从奏折中……
御书房到她的寝殿,有一段青石板路,这段路不长不短,两边种着梨花树。无数个带着梨花香气的夜里,赵拓牵着她的手,提着灯笼,一步步带她回家。
每当那时,赵拓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静寂就会在婉华心中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后面她对家的理解就变成了,有赵拓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虽然身居高位,但早已厌倦了皇权富贵,也厌倦了朝堂纷争。
当她中毒时,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除了遗憾,还有解脱。
她自幼身负重任,为这个国家做的已经够多了,她真的累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为什么会变成婉华公主,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偷偷羡慕着婉华的生活……
婉华只比她小了三岁,两人的生活却是天差地别。她记得小时候在凉亭和太傅学书,常见父君抱着婉华到处漫步玩耍,她自幼就被宫中礼教束缚,与父君接触甚少,因此十分羡慕。
终于有一日,她看见父君一个人站在御花园,周围没有婉华,也没有仆从跟着,于是她甩开了所有的女侍,小跑着上前拽住了父君的衣摆。